木予從以前就一直很受歡迎。雖然主要的原因是他那張天生就很完美的臉蛋,以及永遠都掛在那上頭的溫和微笑,不過我認為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從來沒想過去拒絕那些主動靠近他的人。
家裡這麼有錢,又被一群人像在侍奉老爺似地簇擁著,看起來還真像古時候的那種老員外,不用煩惱錢會花光,每天只需要處理三妻四妾們的勾心鬥角……值得慶幸的是這夥人並不會在工作室附近埋伏偷窺他們的木予大人,不過這其實是木樨、木以還有我三人激烈抗爭後贏得的戰果,這段過程咱們有空再說。
這些粉絲絕大多數都跟我們沒有太多交集,除了上面所說的,他們現在不會出現在工作室附近以外,還有個最大的原因,就是那些人的目標只有木予一個,當然是不會去注意到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雖然這樣說有點誇張,但狂熱份子到處都有,也見怪不怪了。
不過這當中有一位跟一般的粉絲有些不太一樣,跟其他人比起來,她給我的感覺反而比較像是木予的朋友,只是和我們三人處於不同的交友圈內。因為她是木予的「員外粉絲團」裡少數幾個被允許能來工作室找木予的人,久而久之倒也變成我們的朋友……不,應該算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又無法認真拒絕的損友。總之,她雖然不像我們每天都要到工作室上班所以常常見面,但偶而也會來串門子聊聊天。
***
今天看來似乎又是個閒到發慌的日子,雖然我們上班根本不需要打卡,老闆也不是每天都會來工作室看我們是否「認真」工作,不過領了薪水不乖乖上班總覺得不太好意思,更何況我們薪水還不少,所以我和木樨依舊準時在早上九點到達工作室,就算我們真的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工作能做。
「唉,其實這裡的環境真的挺不錯,採光好空間又大,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辦公桌,電腦音響什麼的一應俱全,旁邊休息室還準備了床給我們,不住這裡真的好可惜啊。」我慵懶地躺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精緻典雅的吊燈感嘆。
而相對於我這擺明已經開始打混的姿勢,木樨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自己的辦公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頭也不抬就這麼涼涼地回道:「你想住就住啊,只是哪天可能會被老闆下安眠藥而已。」(請參照
《密室》。)
這冷水潑得實在是相當強勁,我突然覺得如坐針氈,趕忙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自從上次那件事以來,我和木以有好一陣子只要一到下班時間,便像逃難一般迅速離開工作室,就算木予私下約我們出去聚聚,也一定要找人陪同,免得一不小心又被當作玩弄的對象。
雖然木予發下毒誓保證不會再對木以下藥,但一直以來我跟木以都是他惡作劇的犧牲者,實在很難相信不會有下一次。反而是木樨,因為原本就不太擔心會遭受波及,上次在盛怒之下狠狠教訓了木予一頓後,更是絲毫不把這些惡作劇放在心上。總之他現在是個連自家老闆都不敢招惹的員工,工作運好到可以給滿分五顆星了。
「真羨慕你可以完全不把老闆放在眼裡,哪像我現在完全像是個還在試用期的新人,每天來上班都得戰戰兢兢。」
「你戰戰兢兢什麼,他又不會把你火了,而且他的鬼點子也不是只有這次害到你,都不知道遭殃幾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木樨輕描淡寫地將我自從遇到木予後便多災多難的人生用一句話帶過,讓我有點哭笑不得。好歹我也曾經歷過幾次攸關生死的大危機啊……
「唉,原來我在你的心目中已經變成皮厚血多的肉盾了是嗎。」
「不要用那種異世界的名詞跟我溝通,我不像你那麼……」
「我一點也不宅!」
「我都還沒說出口就急著反駁,這種情況好像就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喔。」
雖然我也並不是很認真地在跟木樨鬥嘴,但他的攻擊卻總是火力全開。眼看這次又是慘敗收場,我看早早收兵才是上策。這麼說來,我們到工作室也已經一個小時了,木予是老闆可以不用來上班,木以好歹也是員工,總該出現了吧?
「我說小以是不是又睡過頭啦?都十點了怎麼還沒看到人?」
「應該不至於吧,出門的時候我記得還有看到他正在刷牙。」木樨經我提醒後試著回想了一下。
「我覺得他很有可能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了,打個電話給他看看……」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突然發出了聲響。
但不是開門的聲音,而是清晰有力的──敲門聲。
若是一般人可能覺得沒什麼,但在這間工作室,敲門聲通常帶來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從以前的經驗來看,通常會來敲門的只有以下三種:推銷報紙跟推銷第四台的、還有木予的粉絲。
但是前面也說過,現在已經不會有狂熱粉絲跑來敲門了,雖然不是沒有例外,但這次我覺得是推銷員的機率比較高,因為粉絲的目標──木予先生還沒來上班。一般來說,推銷員都由我和木樨來應付,因為一個比推銷員更會打太極,一個則是冷淡到不管說什麼都無動於衷。
「真是……我電話都已經撥出去了才來敲門。阿樨,可以麻煩你先幫我應付一下嗎?應該又是來推銷的吧。」老實說應付推銷員本來就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對我來說也不例外,不過木樨倒是不太在意,所以他便從善如流地站起身走到了門前。
喀鏘!
聽見門打開的聲音後我並沒有特別去注意來者是誰,畢竟我一隻耳朵正貼在手機上,人也剛好背對著門,但是當耳邊的鈴聲響了一分鐘卻還沒有任何人來接時……
「這傢伙是又被下藥了嗎?睡得這麼死連電話都叫不醒……」
「不用打了,他不會接的。」
「咦?」
自己的自言自語突然有人回答讓我錯愕了一下,下意識地將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你這次又猜錯客人了。根本不是推銷員,他人就在這裡。」
回答我的是站在門邊的木樨,而敞開的門口站著一個……不,正確來說是兩個人。
「早安!木時大哥哥!」
……哥你個頭。
沒錯,這有如豔陽一般開朗又甜膩到彷彿浸了蜜的聲音,正是來自木予的頭號大粉絲,不會跟蹤但是比跟蹤狂還可怕的狂熱份子──宵曉同學。
***
第一次聽到這名字的人多半會先皺起眉頭。宵曉?宵小?怎麼看都不是個能夠讓人自然地說出來的名字,但對本人來說卻是一點也不在意,甚至認為這名字看起來非常地美麗。不過想想她的個性就會覺得這很正常了,我甚至懷疑她的字典裡有沒有「悲觀」或是「自卑」之類的字。
雖然我們對她的印象是木予的頭號大粉絲,但光看外表並不會讓人馬上聯想到「變態」或是「狂熱份子」這幾個字。白皙水嫩的肌膚加上靈活明亮的無辜大眼,身材嬌小瘦弱,再加上頭上挑染了些微紅色的雙馬尾,沒和她接觸過的人也不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對木予有著異常執著的女大學生。
事實上她也的確沒像其他粉絲一樣,常常做一些讓木予以外的人相當困擾的行為。例如偷溜進工作室翻箱倒櫃,翻木予的就算了連我們的桌子也變得一團亂;還有在工作室附近裝滿了偷拍攝影機,但其實拍到的大部分都是天天出現在工作室的我們之類的。相較之下這丫頭通常是直接跑到木予家騷擾,會來工作室的話也幾乎是跟著木予一起出現,對我們也沒有特別表現出什麼惡意。所以在不會影響到大家以及對方看起來也挺賞心悅目的情況下,暫且允許她能夠正常地和我們接觸這樣。
但不管怎麼說,宵曉會這麼早出現在工作室門口並不尋常,更何況她現在背上還背了個不知道是睡死還是昏過去的木以,叫人不好奇也難。
這活潑的小丫頭眼見門也開了,招呼也打了,正想大搖大擺地走進工作室時,我終於回過神來:「慢著!為什麼小以會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了!你果然還是無法接受木予整天纏著他,在嫉妒心的驅使下對他伸出魔爪了對不對!」
「你神經啊。如果她想對小以出手,又何必把他送到我們這來,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跟你一樣滿腦子不正經思想。」
木樨冷冷地把擋在門前的我推開,絲毫不理會我的懷疑,顯然是要讓宵曉進來將木以放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我不太喜歡這丫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木樨在和她說話時,並不像對陌生人一樣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交談的機會也意外地多,唉,只能說長得可愛有時候還是蠻好用的。
但這傢伙除了可愛之外,其他地方可是讓人不敢恭維地恐怖啊!
「嗚……宵曉真的好難過喔,木以哥哥很重欸!我一個人好辛苦好辛苦才把他抬過來這裡,你們卻把我當成大壞蛋……」
看吧,所以才說我討厭老是哭哭啼啼想要博得他人同情的小女孩,就算眼前這個已經不是「小」女孩而是個剛考上大學的怪力少女還是一樣,都幾歲了還裝可憐……
不過這招真是該死的好用,因為就算木樨不怕把女生弄哭,他也不喜歡她們哭泣時那彷彿世界末日到來一般的嗓音,而且他也不可能有那個耐心去哄對方,所以我自己造的孽還是得自己收拾。
「啊──好了好了,別再哀號了,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幫忙把小以送到這裡來,你一定口渴了吧?快點把他放到沙發上,我拿點飲料給你喝!」
喝完就給我乖乖去上課!你這個變態蹺課女!
我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一下子和她一起將睡死的木以扶到沙發上,一下子又殷勤地走向辦公室裡的冰箱想拿飲料招待她。
不過只有一群男人的辦公室,通常冰箱裡很難有什麼東西能招待人。雖然我們這裡有個超愛吃甜食的傢伙會三不五時買糖果或點心來當零嘴,甚至在下午茶時間還有精緻的蛋糕能配茶,但對於講求效率的我們來說,這種東西當然是買了之後過沒多久就吃光光,絕對不可能有機會讓它留在冰箱裡當庫存。
我打開冰箱後,出現在我眼前的只有某個沒公德心的人吃完蛋糕後留下來的錫箔紙……還有,啤酒兩瓶。
再怎麼沒有東西可以招待,我也絕不能拿啤酒給一個才剛滿十八歲的少女喝,這實在是太危險了,誰知道她喝醉之後會對我們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呢?
我強迫自己不去細看剛才腦中冒出來的猥褻景象,堅決地關上了冰箱的門。
「不好意思,冰箱裡沒有飲料,我倒水給你吧。」討好的笑容因為冰箱內容物的關係參雜了些許尷尬,我趕忙轉向旁邊的飲水機,隨手拿個杯子裝了點水遞給宵曉。
木樨聽見之後一瞬間似乎想開口說點什麼,不過最後只是意味深長地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我原想等宵曉喝完水之後就打發她走,理由當然是不准她隨便蹺課,但這年紀的少女對我這種老媽子似的說教非常排斥,這下子更是死賴著不走,還堅持自己早上沒課,不去學校也沒關係。
「難道你們一點都不好奇,為何我會扛著木以哥出現在你們辦公室門口嗎?」她臉上掛著神祕兮兮的笑容對我說。
我怎麼可能讓她稱心如意。
「這個等小以醒來我再問他就好了,不勞大小姐您費心解釋。」
「你……我是好心幫忙耶!也不想想我一個人扛著木以哥走了這麼一大段路……」聽見我的拒絕後宵曉又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語帶哭腔地說。
看樣子,今天這丫頭不在這裡待到她心情舒暢之前是絕對不會走的,而且旁邊的木樨三番兩次地被宵曉的哭鬧轟炸,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是不耐煩了(但是他又不肯出面安撫宵曉,明明宵曉就比較聽他的話),讓我的立場更加難堪。
現在如果我繼續堅持要請宵曉離開,恐怕她會直接抱著桌腳大哭,我只能無奈地改口:「停!你要解釋就快說,說完了就離開,OK?」
我說完這句話後,宵曉臉上又馬上堆起了燦爛的笑容,現在的少女都隨身攜帶表情面具嗎?翻臉比翻書還快……
「嗯咳,」宵曉清了清喉嚨,收起剛才嘻皮笑臉的表情,一臉正經地緩緩開口:「這件事呢,要從我今天早上走出家門時開始說起……」
***
早上大約八點半時,宵曉正準備出門。她今天上午的確是沒課,但因為她有一件事要做,所以得提早出門。
正當她愉快地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時,卻在途中看到了一個人。大家應該不用猜也知道,這個人就是木以,而且還失去意識斜躺在路邊的長椅上。
宵曉馬上就認出他來,原本因為有事情要辦所以打算忽視他,但最後還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湊上前去一探究竟。
她在木以身邊東看看西看看,發現對方絲毫沒反應,看樣子睡得很熟。不過按照常理,會有人在這種時間睡在這種地方嗎?如果是半夜喝醉倒在路邊睡著之類的,身上才不可能這麼整齊乾淨,臉上還有淡淡的牙膏香味……等等,這已經不是看看的程度,而是直接貼到對方身上了吧?
既然不是醉倒,難道是要去上班的途中被人催眠了?
「喂……你還好嗎?在這裡睡覺會著涼的,快醒醒啊……」她也試著搖晃了一下他的肩膀,試探性地呼喚他,但對方絲毫不為所動。
研究了好一會兒,宵曉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畢竟人沒醒過來,要找到原因實在是有點困難。但當她準備放著木以不管,繼續前往目的地時,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絕妙的點子,才剛踏出去的腳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
「哼,醒不過來就算了,反正我還是有辦法把你抬到我想去的目的地。」
這麼說著,宵曉腰一彎,手一撐,就抬起了木以。就連這麼劇烈的晃動,他也絲毫沒有被影響,依舊沉睡著。
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宵曉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吃力,臉上掛著游刃有餘的微笑,毫不遲疑地──拐了個彎之後,朝著與剛才不同的方向走去。
(接
下集)